福柯1966年出版的《词与物》(LesMots et les choses)中发明了一个新词——“异托邦”(heterotopia)。异托邦不同于乌托邦,乌托邦是一种理想主义的虚假想象,在现实中并不存在,而“异托邦”是权力在现实中划定的一块超越之地。在1967发表的一篇题为《另一空间》(Desespaces autres)的演讲中,福柯进一步发展了“异托邦”这个概念,指出包括养老院、精神病院和监狱等均属于异托邦,是“偏差的异托邦”(heterotopias of deviation),都是用以安置那些偏离了社会规范的人群的地方。有研究者总结说:“某种程度上说,‘异托邦’其实是一面‘照妖镜’,镜子里存在一个非真实的空间,像是有一个幽灵在勾勒现实的模样——倚仗真实的镜子打造非真实空间以让我们看见真实的在场。‘异托邦’是认识社会的一个异质性介质。异质空间的出现,可作为检视隐性社会现象的契机,它不仅仅能印证主流社会的病征,亦能互补其尚未达成的使命,成为思想和实践的另类场所。”如此看来,互联网乃是我们今天的异托邦。如同它的前身——“旧社会的天空”,“万恶的资本主义”“国民党女特务”一样,成为主流社会证明自己的想象空间,所以互联网的色情,暴力,虚假(或者叫虚拟)在这个意义上成为它的本质属性,因为它必须具备这些东西才能成为“合格的异托邦”场域。
但是异托邦问题并不是那么简单。异托邦既是一个灰色的、暧昧的性感地带,又具有强大的颠覆能力,虽然这种颠覆只能是拉康意义上的对体的颠覆——性乱颠覆伪道德,草根颠覆精英,对话颠覆独语,肉体颠覆精神,盗版颠覆正版,异托邦颠覆乌托邦,未来颠覆历史,边缘对抗中心。所以,我并不完全认可“异托邦具有多重乌托邦的形式,是开放、是解放、是希望”。恰恰相反,异托邦只能在和主流社会的若即若离中去确保自身的存在。这大概就是为什么福柯等人在西方社会的边缘着手揭示真相:性、疾病、精神错乱、监狱却无力真正摆脱主流社会的原因吧。
主流社会是如何维系着与异托邦的关系?借用拉康的观点,是通过“对对体的凝视”来实现这一目的的。不断给大众暧昧的灰色空间而又不断给与惩戒的凝视,通过这种凝视使每个社会个体承受着原罪,从而不得不接受被管理、被惩戒的身份这是主流社会希望与互联网达成的最终稳定关系——很多中国网民不知道,依照官方的规定,观看网络的情色作品亦属违法,我们且看最近的一篇评论“在目前的法律规定下,确实是真的。2004年,四川警方抓捕传唤两位在家中浏览色情图片的居民,警方称查处‘在家上黄色网站’依据的是公安部33号令,当时四川省公安厅网监官员称:‘点击、浏览、查阅色情网站也是违法的。’所谓的公安部33号令,即1997年公安部发布的《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》,其中第五条第六款规定: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利用国际联网制作、复制、查阅和传播淫秽信息。……让我们再看看上位法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是怎么规定的吧,第68条规定的是‘制作、运输、复制、出售、出租淫秽的书刊、图片、影片、音像制品等淫秽物品或者利用计算机信息网络、电话以及其他通讯工具传播淫秽信息’的行为,也即指传播性、营利性的‘复制’,不包括个人性、研究性的浏览、下载。个人性、研究性的浏览、下载是并不犯法的。即使传播也只是受到公安部门的治安处罚。从位阶上来说,《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》是部门规章,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是普通法律,部门规章跟法律冲突自然部门规章是无效的,各地的公安部门也不要再那个公安部第33号令吓唬网民了。”
正是在条文之间的空间里,我们看到了权力凝视的眼睛——在这种凝视之下,每个有正常欲望与反应的人都成了罪人。互联网很好地充当了异托邦的角色。但麻烦在于,对于主流权力而言,它又是最危险的异托邦。时刻处于对话状态的互联网往往不安于自己的身份定位,一次次用反凝视来凸显现有权力秩序的暧昧与虚伪。互联网的肉身状态是高悬在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,也是主流社会为确认自己而给与互联网的身份定位。但是在另外一个层面上,野性的网络不断超越自己的这一定位,推动整个社会秩序的变化,而且这种推动作用越来越明显,越来越强力——除非有一天真的用剪刀把房间里的那根白色的网线剪断。
所以,互联网的肉身状态对我们而言,并不仅仅在于给我们一次盛大的偷窥狂欢仪式,而是在于它戳穿了一种暧昧的张力状态,让主流权力的窥视裸露出来,叫每一个显示器面前的网民们意识到这种窥视,并且叫我们意识到,有一种窥视比我们对于女明星身体的意淫要可怕得多、也荒谬得多、变态得多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也许不得不承认,互联网真的是一种伟大的媒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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